第401页(1/1)

‐‐我现在，已全然理解。

盛年撒娇道：&ldo;我好难过呀，父亲。&rdo;

越覆潮道：&ldo;……是我醒悟得太晚。&rdo;

盛年笑了，左手支颐，冲他单眨一下左眼，显出些俏皮之态：&ldo;你醒悟了什么？醒悟了我不仅是靖北王世子，更是一个名为越归翼的、值得被你注目的人么？&rdo;

&lso;我说过，世间万般种种，百无禁忌，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为你取来。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想要，所以我才会在此刻继续做一个父亲会做的事，而非因为你是靖北王世子。&rso;

自听到这句话起，盛年就把它含在舌下，一到空闲就反复咀嚼。

又不敢嚼透嚼碎。

生怕生怕，被其中的苦味毒死。

盛年吃掉一大个沾满糖水的麻薯，嚼啊嚼，嚼到口中甜到发苦，方咽下吐字道：&ldo;自我一个人从莆田回到王府，我整日惴惴、辗转不敢眠‐‐

&ldo;若你问我母妃为何没同我一道回来，我该如何答你？若你知晓我乃噬母而活，你会指责我厌弃我、仇恨我杀死我、还是安慰我开解我？&rdo;

&ldo;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

&ldo;彼时我想，一个人何以对一件与他密切相关的事不闻不问？

&ldo;要么他了解所有，要么他不关心所有。&rdo;

&ldo;我还是太天真，以为你无所不知。

&ldo;后来的每一天醒来，我都做好束手就擒的准备，等你的判决降临。

&ldo;再后来的后来，我终于学会反省，不自量力地同赵旉换了衣服，仗着身负长生种，试探我在你心中的分量……&rdo;

&ldo;离开你后的时间里，我试图用不复重逢的距离和时间戒掉你，慢慢地想，模糊地揣测，由衷地不敢确定那个直到不久前终于被你确认的答案：你只是不关心。&rdo;

&ldo;我之一生，闭目塞听，在期待中绝望，在自我蒙骗中存活，如此拖延至今，终究被迫睁眼。

&ldo;我的人，我的喜乐惊惧，我的性命，你都不关心。&rdo;

&ldo;‐‐你从来都不关心。&rdo;

盛年重复完这句话，笑了笑抱怨道：&ldo;老板，这糖麻薯甜过头都发苦啦！&rdo;

老板不服道：&ldo;诶，这可是你让我加的糖！&rdo;

&ldo;行罢、行罢，我的错，&rdo;盛年不占理，讨饶道，&ldo;自己加的糖，总得自己受着。&rdo;

越覆潮目不转瞬地看着他，道：&ldo;归翼，我有时想，你笨一点多好？明白得越少，我在你面前的瑕疵就越少，你就越快乐。

&ldo;我又想，你就是你，不能多一分，不能减一分。我如此喜爱这个你，想要你了解我的全部、每一寸隐晦的罅隙，以至于因此承受了你惊痛的目光，我都吮之甘美。&rdo;

盛年道：&ldo;宗叔对陆小凤说的这事，果然是你授意的。&rdo;

越覆潮温柔已极地笑了下。

盛年的叹息如落叶飘至尘土中：&ldo;为何你偏不肯操纵我，蒙蔽我的心？&rdo;

越覆潮道：&ldo;因我爱你，故想教你知道越覆潮这个人，而不是盲目地爱我父亲的身份。&rdo;

盛年道：&ldo;你如何爱我？&rdo;

越覆潮道：&ldo;不是每一对父母都会爱他们的孩子，但越覆潮这个人会爱越归翼这个人，就如悬崖边的树，搭上深谷那头另一棵树的枝桠。&rdo;

盛年道：&ldo;你如何都会爱我么？如果我残疾、丑陋、浅薄无知呢？如果我变成了一只泔水桶里的老鼠，朝你吱吱求食呢？&rdo;

越覆潮道：&ldo;你不会这样。&rdo;

盛年道：&ldo;越归翼就是这样。&rdo;

越覆潮怔住。

&lso;世间有许多利益纠葛，更有万般感情，其中唯有亲情不讲条件。若要讲条件、问一声&ldo;配不配&rdo;，就玷污了亲情。&rso;

&lso;你是说越覆潮对你的感情不讲条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感情都不变？&rso;

盛年与铁木真死前的对话，响在越覆潮耳畔。

彼时，越覆潮站在帐外，只听见盛年的沉默；此刻，越覆潮听到了盛年迟来的、对铁木真的回答：不。

盛年撇了碗，付了钱，漫步在逢餐街上，一个个摊子逛过去，唇边笑意盈盈道：&ldo;你爱我，不是因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子，而是因越归翼这个人的价值。如你所说，越归翼看见了你的孤独，于是你后悔，不该杀他‐‐他对你的价值，已远在&lso;救下一城百姓&rso;的价值之上。

&ldo;你与铁木真的区别在哪里？铁木真赞赏盛年此人治国的价值，故想认他为子；你在箭杀越归翼后发现越归翼此人原来能为你提供情绪上的价值，故想认回他这个亲子。&rdo;

越覆潮陪在他身侧，道：&ldo;我也可以不认回你这个亲子。我可以与你做挚友、君臣、知己、主仆和师徒，就算是宿敌，我亦欢喜。&rdo;

盛年摇头，从小摊上拣起一条青藤编的手链，搭在越覆潮的左腕上：&ldo;为何？&rdo;

越覆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道：&ldo;我一直认得很清，不是因越归翼是我子才教我幸福，是因越归翼是越归翼才教我幸福。

&ldo;我是旁人眼中的靖北王，越覆潮这个人从不存在，而我也不曾过问我自己。是你唤醒了我做人的欲求，而人总是不知足，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多到想教越覆潮这个人存在你的眼中‐‐就如我看见的不是你我的血缘，而是你的灵魂。&rdo;

说着，越覆潮鲜有地哀伤道：&ldo;反是你，归翼，你盲目地根据父亲这个身份来爱我，越覆潮这个人只是&lso;父亲&rso;这个称谓的承寄体。归翼啊，你我之间，真正傲慢冷酷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理解的人来看待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rdo;

盛年摇头，失笑道：&ldo;人生苦短，时间就是生命。我不屑消耗生命去了解别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了解我。你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你感到不孤独的人，而我恰好成了那个人罢了。可这于我何干？

&ldo;你想要的是知音，我需要的是父亲。我先是盛年，第二才是你的儿子；但你必须先是我的父亲，其次才是越覆潮。否则，你于我而言与路上这些人有何区别，凭何获取我的侧目？

&ldo;我要的是父亲，你给不了，当年是，现在也是。真是可笑，原来我一直在奢求从你身上得到一个你不可能给得出的东西‐‐来包糖炒栗子。&rdo;

越覆潮接过店家递来的油纸包，一颗一颗剥栗子肉给他，道：&ldo;我曾问你，你可愿予我机会，让我伴在你身侧，听你召唤、供你驱使，直至将我规训成你所要的父亲。你说不用，我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便好，你不愿改变我一分一毫。你现在要反悔了么？&rdo;

盛年第一次张口，没有声音发出。

盛年第二次张口，被越覆潮塞进一个栗子。

盛年第三次张口到一半，扶着石狮子颓然垂腰，提袖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

&ldo;我要如何应你，越覆潮？&rdo;盛年始终难以直起身，维持着这姿势发问，&ldo;我要如何丢弃那个前十年从不被你看见的越归翼，以这个被你承认的灵魂，去触碰你的灵魂？&rdo;

盛年抬起泪眼：&ldo;越归翼就活该被你遗弃，又活该被我遗弃么？为什么？就因为越归翼是个弱者，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就活该跪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一直呼救至死么？！&rdo;

越覆潮被手中的栗子烫到双足，后退两步。

无言。

&ldo;越覆潮，你教我说，希望我不要那么善感知理，说&lso;一个人太体谅别人，就会活得不容易；对别人公正，就必然对自己不公正&rso;。

&ldo;你教得对，我不该恨自己。

&ldo;人世间真正会无条件偏爱越归翼的本就只有我一个，我怎能总恨自己？

&ldo;我不该再令越归翼失望了。

&ldo;‐‐我该对自己公正。&rdo;

越覆潮慢慢地问道：&ldo;你是要厌弃我了吗，归翼？&rdo;

盛年自问道：&ldo;我怎么会厌弃你？我究竟要如何，才能狠得下心厌弃你？&rdo;

盛年自答道：&ldo;当我下定决心要对自己更好一些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厌弃你了。&rdo;

盛年向前倾身，握住越覆潮的右腕，拔出了他的纯钧。

&lso;若你还当我是你的大汗，就别让我输，更别让我输得屈辱……盛年！当断、则断！&rso;

在这吆喝声不断的街面上，盛年向着越覆潮，徐徐靠近。

他侧着耳，弯着亮亮的眼睛，轻声吟唱：

&ldo;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ldo;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rdo;

&ldo;归翼啊……&rdo;越覆潮等在那里，如一座阴影沉重的山、一首等待降落的诗，不避不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