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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眼泪掉下来就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比五年前粗糙了很多,指节上有茧,手背上又多了一道很浅的旧疤,那是某次给猎豹缝合时被挣扎的爪子划的。他看着这双手,然后又把目光移回陈系舟脸上。
陈系舟偏过头看着远处那头正在缓慢移动的角马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恨过。”
他应该把精力留给基地里的动物,快要高考的弟弟,年迈的父母……还有他最爱的陈系舟。
“但我没有……你应该相信我的,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商亭看着陈系舟,最后在他脸颊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陈系舟问:“那现在呢?”
“你现在知道了,”陈系舟伸出手,把商亭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商亭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茧刮着陈系舟的掌心,陈系舟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旧疤。
商亭当然没有原谅那些人,那些人和事仍旧会偶尔来到自己的梦里,提醒他曾经发生的一切。他只是觉得恨不动了,恨一个人需要持续地想起他,原谅一个人需要承认他曾经在你心里占过一个位置,意味着他需要先确认对方知道错了,然后决定是否要放过他们。但那些人可能根本不记得他,甚至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用言语、动作伤害过一个人。
陈系舟偏过头看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到商亭的后颈把他从膝盖上轻轻拉起来。商亭的眼睛湿着,陈系舟看着他,说:“你活下来了,变成了全新的商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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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整理东西翻到你以前放在柜子里的那个u型枕,就是那个紫色的,你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本来想扔掉的,想着扔之前再戴戴,就把它套在脖子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你好像只是出去上班了,下午就能回来。”他停了一下,酝酿着接下来的措辞,“那天晚上我意识到,恨一个人和等一个人其实可以同时存在。但我等你的部分比恨你的部分多,所以后来就只剩下等了。”
“是的,所以我开始期待和你重逢,我产生过无数次回国找你的念头,但又本能的害怕。我怕你不愿意见我,更怕你和别人在一起了。”
商亭毫不犹豫地回答:“恨什么?恨我爸妈,恨那些毒死欢欢和霸凌过我的人?我都恨,但更恨我自己,那时候的我太弱小了,承担不起那么多经历,只能选择逃离来到遥远的肯尼亚,用物理上的距离来隔绝过往所经历过的痛苦。”
在这些年里,商亭在频繁思念陈系舟的同时也会经常会想起学校,但却并不是想起那些霸凌,而是想起学校里的那些树、那些花,被人推倒时那天的走廊,以及高考前一天出现的反曙暮辉。
陈系舟想,你应该来找我的。那样我不会在无数个雨夜和纪念日里失眠,不会在每一个你的和我的生日里因为思念决堤而哭泣。
这个吻时隔五年,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却将28岁的他和现在的自己链接起来,构成了完整的自己。
那些经历过悲伤的、痛苦的、不堪的商亭和现在昂扬的他,缺一不可。
草原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眯了眯眼,忽然轻声问:“你恨我吗?”
过了很久,商亭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我经常会想,我只要活下来,只要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就够了,我没有想过我还能坐在你旁边,也没有想过你还会愿意握着我的手。”
陈系舟问:“你恨过吗?”
“什么时候不恨的?为什么不一直恨我?毕竟我抛弃了你。”
商亭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你会当真,那时候你心智不成熟,为人处世都很像十多岁的人,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所以,我一直不敢……不敢毫无保留的把我自己的心交给你。”
“你还记得我们在昆明站的时候吗?”陈系舟说,“那个时候我问你如果没有跟着我一起去新疆,五十年后你会不会后悔,那天你犹豫了,我当时想,这个人太没劲了,我居然会跟这种人玩那么多天。但后来你跟上来了,我在那一瞬间又想,也许后悔的不一定是你。商亭,你那样矛盾,我恨过,可我也被深深吸引着,所以我没办法一直恨下去,我毫无可救的被吸引着。”
“我父母一直让我回去,说这里的条件很艰苦,我不肯。我父亲终于让步,说不会再逼我和女人结婚,但我还是没有答应。那些话已经没办法撤回了,我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商亭的眼眶开始发烫,他偏过头去,防止被陈系舟看到。
商亭看着远处的篝火说:“如果我这辈子顺风顺水,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不敢说话、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我走过那些地方,吃了那些苦,才慢慢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陈系舟,声音很轻,“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我都遇不到你,所以我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