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1)

“你再快人快语口无遮拦,也要看场合,”

乘白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说道,“于公,制服鬼王印是为着苍生福祉,于私……”

于私什么,他没说完。

他细细盯着李师焉。

老神仙。

阿羽说的话,你会答“遵命”,会答“放心”,总是寥寥数言使命必达,但你怎么独自涉险?

千百万年多少代鬼王的功力所化,何其凶险,适才几人合力也只是暂遏其势,独自一人当如何相抗?

阿羽会担心的。

手掌义无反顾伸出,如同千百次双修的那样,尝试神识探入李师焉气海。

莫将阑张张嘴,没再阻拦。

一尺之地,贺雪权身形凝滞,仿似镶进漆黑的祭台。

“你俩之前……双修过,”莫将阑悄声问贺雪权,“现在内息还能相融吗?”

贺雪权缓缓摇头。两人之间的联结早已断绝,无论是法器里的还是神识上的,都不能再融合。

咣当——

莫将阑一脚踹出去,祭台一角的立柱轰然倒塌,

“帮不上,什么也帮不上。”莫将阑挫败道。

“你即便将此间拆了,又有何益?”贺雪权冷冷讥诮。

莫将阑眼中精光一闪:

“你知道吗,不仅仅是帮不上忙哦。”

“乘白羽也不需要你帮,他开口求援也好,布置也好,唤的都是‘师焉’二字。”

贺雪权眼皮一掀。

“我无所谓啊,”莫将阑恶劣道,“乘白羽从来也没喊过我,可是你呢?”

“‘雪权’,以前乘白羽也这么喊过你吧?”

“嗓音柔软又深情。知道,他不是软弱的人,可他这么喊你,你总是要忍不住生出怜爱呵护之心的吧?”

“境主大人,如今听见他这么喊旁人,心里头是何滋味啊?”

“滋味很好,”

贺雪权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嗓子口拧出,

“他唤的人应他,豁出命也要完成他的心愿,莫将阑,难道你不替他欢喜。”

“……”

莫将阑一噎,随即嗤笑,

“你上下后槽牙被谁缝在一起了?说得磊落,心里难受得要死了吧?不如你和这个姓李的老头一起去死得了。”

“我们俩死了,”贺雪权反唇相讥,“难道阿羽就会选你?”

“你什么意思?为何不会!”

“为何不会?要问你自己,”

贺雪权唇角弯起,“紫流这样的宝贝也送你,任你做什么混帐事他都容忍三分,你说胡话也护着你,你敢说他待你没一丁点特殊?为何最后就是没选你?”

“我对他不好,他不选我了,我没话说。可是你,你和李师焉,怎么他选了李师焉呢?”贺雪权一个字一个字问完。

莫将阑脸色阴得要滴水:“你也知道你待他不好?你要是好好珍惜他,还有这个老妖怪什么事?打也打不过。”

“哦?你难道能打过我?”贺雪权反问。

“哟,就你能耐,那你想办法对付鬼王印啊?”

莫将阑梗着脖子,“怎么跟个傻子似的被别人抢了先?你要是舍命跟鬼王印一起炸上西天,说不准乘白羽还记你几分好呢?”

“是啊我怎么没想起来呢。”

贺雪权喟然道。

“……”

别人顺着话说,莫将阑反倒懒得接话,挪到乘白羽另一边蹲下生闷气。

两刻钟后,乘白羽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静脸色很白。

“如何?”贺雪权问。

乘白羽无言。

少顷,道:“我试着神识进他内府查看,结果他周身封得死死的,究竟如何,不能得知。”

乘白羽望着李师焉:

“你教我放心、你教我放心……”

“我如何放心?”

莫将阑翻眼睛。

“你莫悬心——”贺雪权正待劝慰,轰然一声巨响,空中金光点点散开。

似有所感,乘白羽抬头望去。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九百一十三年辛卯月,圆照清净觉相,披拂阁李师焉破鬼王印,登大乘境界!五蕴皆空,身心俱寂,明心照观,玄机自成,善恶莫思,见性成神】



与此同时,祭台上李师焉睁开眼。

“师焉!你……”

乘白羽伸出手又迟疑。

五蕴皆空,身心俱寂,这八个字炸在胸肺间,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大乘境,九州之上多少年未见大乘境界的修士了?

此境界又称陆地神仙,既成神仙,还会记得凡俗情缘么?

李师焉垂眸看过来。

他的面容拒霜傲雪经年不变,冷峻隽逸的眉眼一如往昔。

只是乘白羽无端觉得,好像从没有这么冷过。

一息,两息。

仅仅两息,

“雀儿。”

李师焉视线聚在乘白羽身上,步下祭台走来。

面目冷意依旧,眼中柔情如许。

啊,乘白羽无声呼出一口气,默默伸出手:“没事罢?”

“无事,”李师焉接住他的手抚他的发,“吓着了?”

乘白羽站直身体,小小地“嗯”一声。

再抬眼时,笑眼弯弯光辉流转,指一指天上未散的仙缘榜:“恭喜。”

“顽皮,”李师焉抓着他,“走罢。”

两人相携往外走,身后莫将阑抱着紫流耸耸肩跟上,贺雪权多留一刻,默默跟着出去。

有鬼王印在手,众鬼俯首。

乘白羽拿出阎闻雪的降表,化笺为碑,立下契约。

各路鬼族鬼修,望一眼焰火烧灼一般的巨碑,纷纷将血涂在约碑之上,誓成。

双方约定,幽冥渊至幽都中间三千里,无人也无鬼,双方皆不踏足,但有违者,天打雷劈。

约碑镇在幽都南城门外,过此碑者,死。

仙缘榜一日之内再度放榜,鬼界踏平,天下皆知。

至此,绵延数百年的鬼族之祸终于落下帷幕。

……

返程路过荡剑台。

迢迢一望,乘白羽道:

“往后许多年,想必不用再来此地。”

李师焉:“嗯,不来了。”

荡剑台四周的李花谢了。

它开着时,有人观之欣欣然,如坠梦境,有人观之戚戚然,如见丧服。

战乱平息,再没有人无辜丧命,所有的爱恨也都远去,想必能省去许多览物之情吧。

看花只是花,方是人间好光景。

回到仙鼎盟未及一月,鬼族上书。

乘白羽略略看完,手指划过袖子边:

“新一任鬼王,他们自己决出来罢了,问我做什么。”

原来是上书请求乘白羽指定新一任的鬼王。

“盟主说笑,”

蓝当吕神情舒悦,“鬼王上位唯有二途,不是靠争夺尸家骨叉便是依靠鬼王印认主,而今鬼王印灰飞烟灭,骨叉又被盟主带回来陈在盟中,他们不来请示可怎么办呢。”

“好罢,”

乘白羽转道,

“阎氏又是怎么回事?”

蓝当吕:“阎闻雪作恶多端,阎氏急于与他撇清干系,因将阎闻雪从族谱当中剔除。”

乘白羽恍然:

“割席啊,”

淡淡笑道,“蓝护法,你瞧我有多嚇人?仿佛到明日就会诛他们九族。”

说什么作恶多端,他作恶你们这些族人是今日才知么?只是看着阎闻雪得罪乘白羽得罪狠了,族人怕受牵连。

蓝当吕跟着笑:“此番大败鬼族,盟主威信如日中天,咱们仙鼎盟声望也更上一层楼。”

“嗯。”

乘白羽反倒笑意一落,漠漠应一声。

“盟主仿佛心不在焉?”

蓝当吕又道,“幽冥渊乞降,神木谷交好,三毒境隐有俯首之意,这是多少代盟主未竟之事,盟主不开怀么?”

“嗯?”

好似走神,乘白羽目光从远方收回,

“开怀,怎么不开怀。”

忽然他问蓝当吕:“蓝护法有元婴巅峰修为了罢?”

“是,”蓝当吕答道,“托盟主的福。”

“何时冲击化神境?有这念头么。”乘白羽问。

“谢盟主关怀,”蓝当吕颇有些受宠若惊,“是有此打算。”

“先前忙于战事,”

乘白羽将手中劄子撂在案上,“少不得耽搁了,如今该筹谋起来。”

蓝当吕轻抚腰后佩刀:“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询问属下修为境界?”

乘白羽:

“偶然想到,我知道许多修士对自身修为讳莫如深,倘有冒昧你多担待。”

“怎会!”蓝当吕急道,“只是不意盟主突然相问……”

乘白羽温和道:“倘若需到幻境中渡劫,尽管找我。”

“多谢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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