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1/1)

天愈发冷了,眨眼间他们已在刘氏的府邸住了小半个月。楚筠的父亲依旧杳无音讯,每每商铺或船只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人失望的结果。楚筠没什么反应,只是计元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的焦急,不知她的消息是从何而来,楚筠始终相信秀水镇里就藏着她的父亲。

变故发生在这天夜里。

这晚计元来给楚筠送药,听身边的女婢说她这几日总是风寒发烧不断,于是计元从药铺抓了些药材制成些许强身健体的药丸给她。院落内空空荡荡,卧房的灯早已吹灭,廊下睡着个打瞌睡的守夜女婢。

“醒醒,楚姑娘睡了吗?”计元伸手摇了摇那婢子的肩膀,却见她紧闭双眼,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廊下。计元眉头一皱,连忙上前把脉,又细细地查看了这婢子的瞳孔和脉搏,见她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像是中了迷药。

计元顾不得许多,先将这婢子安顿在廊柱旁,直接推开楚筠的房门。屋内陈设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半扇窗户被强劲的风吹开,或许是翻窗出去的人一时不察,匆匆将窗户掩好便立刻离开了。

楚筠有事在瞒着她和薛陵。

计元立刻掏出药囊来打开其中一个紫檀小盒,这盒中养着一种特殊的寻踪虫,只要给它嗅到某种气味,便可以循着线索一路寻找到这个人。计元将这细小的虫放在楚筠的床榻上盘旋,没一会儿,这虫便晃动着翅膀朝屋外飞去。

城内的行人不多,计元随手扯了个摊子上的斗笠戴在头上,跟着那虫一路去寻楚筠。忽然前方一阵骚动,街头涌现大批的官兵似是在搜捕什么人,计元心头一跳,随着那虫拐进了一条幽暗的长巷。

雨滴落在计元的竹斗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一会儿便乌云密布,落起大雨来。寻踪虫在雨中晃晃悠悠地飞,好在它灵敏异常,雨珠的水汽并未影响它的工作,在接连拐过两条曲折的巷子后,计元寻到了藏在废弃木箱后的楚筠。

察觉到有人靠近时,楚筠下意识地握上腰间的刀做出防御的姿态。她此刻失血过多,脸色发白到几乎透明,下唇也被咬得血肉模糊。随着暴雨,一条从胸口横亘到小腹的伤口正潺潺地涌出血液,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上,宛如一条淡红的小溪。

“楚姐姐?”计元见虫子停下飞行,落在那被稻草掩盖的木箱上,不禁小声地开口试探。紧接着,那稻草被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正是楚筠。

“阿元,你怎么……怎么在这儿?”楚筠紧紧捂着那道致命的伤口,用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先别说话,跟我走。”计元将斗笠戴在她头上,长长的白纱遮住了她小半个身子。她拨开楚筠的手飞速地查看了伤口的严重程度,随后撕下袖口的布条,用手帕沾上大量的止血药粉按在那处,简单地做了个包扎。

雨下得愈发大了,楚筠靠在计元身上踉跄着走出这条小巷,但在巷口不远处时听到官兵搜捕的声音时,楚筠的脚步蓦地停住了。

计元立刻明白了,“他们要找的人是你?”

被斗笠遮住的人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这一切。

眼下是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计元观察了四周,取下发簪撬开一扇朱红色的小门,扶着楚筠闪身进入。本以为只是普通人家的院落,不想却是一间酒楼的后门。此刻酒楼内小二迎来送往,不时有美酒和美人的香气混杂其中,热闹非凡。

计元抓住一小厮要他开个雅间,声称与人有约在此等候。那小厮接了锭银子眼睛发亮,立刻极为恭敬地邀请二人上楼。楚筠强忍着剧痛装作醉酒的样子靠在计元的肩头,可指缝中的鲜血还是渗出手帕,隐隐有血迹滴落的预兆。

那小厮似有困惑,频频回头看楚筠,眼看就要被发现端倪,忽然那伙搜捕的官兵闯了进来。一时间楼内乱哄哄的,尖叫声、杯盏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计元趁着小厮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时,搂着楚筠立刻推开了手边最近的一扇门。

不期然却看到了上次花灯节的几个北陆人。

“是你!”先前总不依不饶追着她问名字的那个男人站起来,表情极为惊喜,“你是……是这里的花娘?”

楚筠已经接近昏迷,此刻前有狼后有虎,计元还来不及回答这人的问题,环顾四周见角落放了几个巨大的檀木箱子,不禁眼前一亮。

“喂,你……”一旁的北陆人见她随意翻动自己的货物,不禁想要出声阻止,却被那男人拦住。计元打开一箱放着毛皮的货物将楚筠放进去,又从药囊里翻出颗药丸喂进她口中,拿毛皮盖在她身上,留了道换气的缝隙。

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样子便是傻子也看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两人定是犯了什么事,匆忙之下闯入他们房间躲藏。

上次见面是救人的医女,这次见面变成了逃犯,那男人饶有兴趣地见她忙活。

“你们常在中原行走,当知中原有句古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计元看向那人,“上次我救了你的朋友,这次我要你也回报我。”

从她进这屋子便发觉了,这男人应当是这几个北陆人当中的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个,要想他们帮忙遮掩,必定先过了这人的命令才行。

几个北陆人看着他,阿拉坦笑起来,挥挥手叫他们去门口守着,屋内顿时只留下计元和他,还有蜷缩在箱中的楚筠。

“要我怎么回报你?”

“带我们安全地离开。”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凌乱了,听着似是那些人已经上楼搜捕。计元情急之下想出个馊主意,脱掉外袍和衣裙,只留了件蓝色的小衫和亵裤,半遮半掩地露出大片春光。阿拉坦明白她要做什么,大手一扯就将人拥在怀里,拔下那根玉簪揣进胸膛,拨乱了计元的头发,一头青丝如瀑。

“你不是这楼里的花娘,那你是谁?”

阿拉坦托起计元的下巴问道,此刻两人挨得极近,计元被迫跨坐在阿拉坦的身上,极为不自在地将肩头滑落的小衫扯上来。

“我只是个普通的医女。”

“你说过下次见面就会告诉我你的名字,跟我说。”

怀里人身上的气息不似寻常胭脂俗粉的香气,而是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不知名的幽香一缕一缕地钻进他的鼻子里,叫他浑身都开始发烫起来。

“你带我们出去,就跟你说。”计元推开他越发靠近的俊脸,吓唬道:“我既是医女,懂救人也懂怎么杀人,你放尊重些。”

男人笑起来,宽阔的肩膀和常年在马背上骑射的强壮身躯使他能轻而易举地将怀里的女人圈抱起来。她就像幼时他阿妈送的小羊羔,又软又惹人怜爱,这样色厉内荏的样子,着实有趣极了。

门口传来骚乱的声音,似是有人要强行闯入。阿拉坦一只手将人按在怀里拿衣架上的外袍遮住她光洁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身子走到酒桌旁。

“别怕,我的人在外面。”

阿拉坦拍拍计元的背,见她依旧紧绷,不由得生出些逗弄的心思。

“哪有这样伺候客人的花娘?你抱紧些,我又不会摔了你。”

他将人往怀里揽了些,几乎令她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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