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惟皇后殿下(2/3)
告诉曼苏尔，她有了一个孩子。
再等等。
最后只是又添了一句：
她做不到。
“走吧。”
玉娘太了解他了。
魏琰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
写完这几行，她停了很久。
可这一切，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河中的风、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日夜一起消失。
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
车舆缓缓向前。
也把他的孩子，留在了信外。
战争仍未结束。
前面的辞句很长，玉娘静静听着。直到最后那一句落下来——
她睫毛动了动，这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呼吸来回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陌生。
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起身走过去，将滑到孩子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到肩上。
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
她停在阶下，北面而立。
可如今，她明日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也不知道该怎样亲口告诉他——
乐声再起，百官依次退出殿庭。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砸在她手背上。
深青织成的衣料一层层覆上身体，翚雉以五彩织就，在灯火下隐约浮现。朱色缘饰沿着衣缘铺开，玉佩与大绶依次系好。
玉娘坐在镜前，由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梳发。
如今，女官托着它站在她身后。
宫门开启时，晨光刚刚越过长安东面的城墙。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曼苏尔。
那纸婚书仍旧留在木匣里。
合上匣盖后，她重新坐回案前。
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臣属，来长安找他们母子。
只是到了此刻，再听见它们，似乎也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玉娘看着那几个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说，暂且不。
等他真正安定下来。
玉娘将信从头看了一遍。
他从太极殿后退下，却没有往平日理政的地方去。
册使持节而入，册宝依次奉至殿前。
她知道，明日以后，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
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玉娘抬起眼。金质的花树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珠玉垂落其间，随着女官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响。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殿庭之中，一时间只听见层层迭迭锦帛拖曳过地面的细响。
原来这就是一年多以前魏琰就备好的那顶后冠。
魏琰服衮冕，临轩而坐。殿庭之下，文武百官依次列班，册使与副使候在丹陛之下，四周旌旗森然，一派肃穆。
——也愿你得偿所愿。
玉娘握紧了笔杆。
——明日之后，我便会成为大晋的皇后。
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
她只是想等一等。等局势安定，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
明日，她会戴上十二花树冠，穿上那件已经等了她许久的袆衣。
玉娘收回目光。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又能怎么样？
——愿你平安。
深青袆衣的下摆曳过地面。
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选择了另一段人生。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末尾写道：
她没有被人逼迫，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
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收进柜中最里面。
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小的火花。
那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来得比册使还早
——还有一件事，应当由我亲口告诉你。
仪仗已经在府外候了许久。
待册使出了殿门，侍中进前奏道：“礼毕——”
随后，尚宫展开册文，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整个殿庭。
十二花树冠缓缓落在她发间。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她选择了魏琰，却又生下了他的孩子。
玉娘垂下眼，再落笔时，终究还是越过了那一段空白。她写：
迟迟没有落笔，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险些坠到纸上，她慌忙把笔移开。
——我即将成婚。
到那时候，她一定告诉他。
笔尖悬在纸上。
“……今册尔为皇后。”
她不敢去想曼苏尔真的来到长安以后，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样子。
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
随后回到案前，将已经晾干的信纸折好，收入信封。
她怔了一下。
玉娘微微低头。
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再告诉他，那是他的骨肉。
玉娘闭了闭眼。
笔尖停住。
战争尚未结束。
“曼苏尔知道么？”
太极殿前，黄麾大仗早已陈列整齐。
天色尚未破晓，永乐郡主府已经灯火通明。
他们众说纷纭，口诛笔伐，恨不得从中寻出一条足以阻止她走到这里的罪名。
廊庑之后，魏琰隔着半垂的帘幕静静看着她。
阿念睡得毫无所觉，玉娘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这个位置已经被人议了太久。
而今晚，在成为另一个人皇后的前夜，她留下了与他的婚书。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从前魏琰问过她。
曼苏尔会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
可玉娘也隐约知道，自己多少是在借着它，把真正难以面对的事继续往后拖。
蓬莱殿早已陈设完毕。
只一眼，然后她就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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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发出一点细小的哼声。
她知道，如果把阿念写进去，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
于是那个已经被她想过许多次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如果他真的为他们抛下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殿下，请稍低头。”
魏琰起身离座。
他会来。
册使俯身领命。
等战争结束。
。
玉娘登上车舆。帘幕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郡主府。
随后是袆衣。
玉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许久没有动。
乌黑的长发一层层挽起，束入高髻。最后送上来的，是那顶十二花树冠。
也会知道，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待赞礼声止，侍中奉制宣道：
玉娘被尚宫引至受册位时，四下乐声正起。
玉娘抬眼看向镜中。
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
玉娘低头看着信纸。
最终没有。
玉娘转过头。灯光落在阿念熟睡的小脸上，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一点很淡的异域轮廓。
这个理由并不是假的。
尚仪唱赞。玉娘俯身再拜。
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看完这封信，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这些议论不会因为今日册后便突然消失。
黄门侍郎奉节而前，中书侍郎随后奉上册书与玺绶。册使一一受下，随后由仪仗护送，穿过重重宫门，向内廷而去。
“册永乐郡主颜氏为皇后。命公等持节，展礼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