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2/3)

宣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久才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二皇子失德……”

宣景帝在太后离开大殿的时候,看着帐顶出神,像是想起了许多。

这便是在说,他欲传位给二皇子了!

太后走了。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短短几日,宣景帝病容明显,原本那个高坐庙堂、威严雍容的帝王荡然无存,眼窝深陷,眼底乌青,脸皮浮肿,他如今靠在床榻上,连后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靠枕,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或许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宣景帝希望能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他准备开口让端妃把所有的皇子都叫进来——

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又扶着赫氏、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

“泰儿……已经战死了……”

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却一直始终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再无法开口谢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抢什么?”说了许多遍,李泰从前听着也是高兴的,可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父皇始终没有册立他为储君,那些承诺始终只是口上说说……

皇上没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出来。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温宜站在人群中,脸色淡淡,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随之一静,甚至叫宣景帝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泰,他闭了下眼,不确定地问:“泰儿……死了?”

宣景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后——那并非他的生母,却给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虽然这二十多年来,有半数都是这位太后坐在他身后执掌朝政。宣景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老钟:“太后……朕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没有辜负您当年信任……”

他又说了一遍。

……

端妃看着他,她没有重复那两个字,她又一次说着,像是在替李泰在宣景帝心中挣取一点位置:“……余锞带人潜进勤政殿,泰儿带人拦在门前,他一个从没握过刀的人,为了自己的父皇,为了大靖的这些朝臣,带着不到三十人拼死抵挡……他死的时候,胸口那么大一个洞……”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宣景帝说完也觉得不太妥,补了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一整日都没有回长春宫,一直在忙李泰的后事,是听凝霜说宣景帝醒了,才抽空过来了一趟。她走进来的时候裙袍底下还沾着血,靠近时,让宣景帝闻到了血腥气,可他如今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而韩益,罪有应得而已。

宣景帝听着端妃哽咽的声音,眉心忍不住地跟着皱了起来,似是想起了那个还算天资聪颖,却不怎么可人心的儿子……可那也是他的儿子。

宣景帝气若游丝地趴在榻边,连带着殿内的火烛也跟着晃了一下,叫那张濒死的脸看起来愈发怒目狰狞:“李佑呢?”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快天亮时,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只能听见官袍窸窣,摩擦声轻。

端妃不想听他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陛下是不是还想着甄氏?”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实就是无心,不然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佑心软,也不会纵容李佑和韩家联姻。

“二皇子……”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间相处一晃,宣景帝骤然间咳嗽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都是借口。

熟悉的名字叫端妃恢复了一点精神。

“失德”二字出来,端妃瞳孔一缩——李佑结党谋逆,勾结外臣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在太后和内阁大臣的几次要求下,太医院再度施针,在与阎王爷的拉扯之中,勉强从他手里抢回了宣景帝的一点神智——

太后坐在他身侧,语气难得有亲近的时候:“你做皇上,哀家自觉没有看错人。”虽然他们也有过敌对离心的时候,但他到底是帝王,哪个君王能容许自己始终是个傀儡?容许自己的每个选择都由旁人替他决定?容许朝臣相比于自己,更信任另一个人……他们之间或有胜负,却没有对错。只太后的话声顿了顿,她像是在想应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但你做夫君,却对不起她。”

“韩益……竟敢谋反……”宣景帝怒睁着两只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内,内阁的几位官员将御医围了起来,反复询问圣上的病况,像是想要在寥寥数言中,找到转圜的办法。

话还没说完,端妃猛地转身,手里药碗撞在案角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脸,面上那么震惊:“皇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们杀了你的儿子!”

“反贼韩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医进宫企图谋逆,可就下官愚见,那位蓬莱医者确实医术高明,若非如此,圣上只怕撑不到如今……”

端妃怒视着伏在床边的宣景帝,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妻子是韩益的女儿,他在与韩思弦成婚之前,便与韩益往来密切,春闱案是他们合谋,刺杀案也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借屯田案一事,设局陷害泰儿,左士诚什么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还要说他什么都没做?”

他看见端妃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哑声开口道:“李泰呢?”

端妃听着宣景帝安静下去的声音,追问道:“那二皇子呢?”

片刻后,端妃走了进来。

她半晌才听清宣景帝的话,双手忍不住握紧,青筋在素白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很紧:“圣上可能还不知道……吴显鸻在刑场指认韩益,说自己犯下种种皆受韩益指使。韩益走投无路,率军逼宫,命余锞带人摸进了勤政殿——”

空旷的大殿里,端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叫人听来振聋发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里,许久才说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儿子……”

“谆王李泰……追封太子。”

然而风雪尚未止息。

她没了儿子,萧家再无半点可以尊容登顶的可能,端妃没了顾忌,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个透:“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想着她……我不过是比她晚两年入府而已,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里比不过她?”

“你知道?”端妃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知道还要把皇位传给他?陛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泰儿洒在殿前的血还没干透!”

端妃说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无:“韩益兵临城下,李佑瞒而不报,泰儿在殿前遇害,李佑龟缩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韩家,韩益入宫的时候,他既没有将她送交禁军,也没有自请避嫌……知情不报、坐视不救、纵容亲属谋逆,这不是结党谋逆是什么——”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罪。”

“那怎么不把人找来?”

“朕只有他了……”

端妃因为宣景帝下意识的反应,指节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韩益和余锞率八千定远军假传圣令、硬闯禁宫,姜老和韩旭带着御前司和禁军抵挡,如今人已经被捕了。”

他做到了。

片刻后,他喃喃开口:“拟旨……”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宫人所出的孩子,她却在那么多位皇子之中挑中他,许他帝王之位。而他亦承诺她,来日他若登基,便替她铲除韩家。

御医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说的是:“圣上如今……已非术术可医。”

就像如今,李佑明摆着和韩家关系匪浅,宣景帝还是没有打算处置他——

端妃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碗,闻声将眼睛慢慢移过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的皇帝,只想到“苟延残喘”四个字,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和泰儿有些可笑,她挺直了后背,字字清晰地转告道:“……妾身已经下旨,以结党谋逆罪,将忱王禁足宫中。”

承恩侯府门庭开阔、气势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大气豪放,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昭谇夕替”宠辱但朝夕。

“朕不过是就事论事,从未有过偏私,储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给泰儿的,只是如今……”

大殿之中陷入长久的寂然,可众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窗边的宫灯似乎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烛光一暗,像是被风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宣景帝的脸,声音里带着颓唐和不解:“……为什么?泰儿也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对他这么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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